有人用匠心做教育 有人借研学赚快钱
研学游市场“冰火两重天”
“名校参访”成了校门口拍照、带队老师无证上岗、行程中变相强制购物……这些五花八门的问题,往往让那些想为孩子报名参加研学游的家长陷入“既向往又担忧”的两难境地。
为近距离观察研学旅游市场的真实生态,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了多家涵盖地质科考、社会实践、野外自然探索、历史人文等不同主题的研学机构,并走访了多位具有研学经历的消费者。记者调查发现,当下的研学旅游市场正呈现这样的现象:有人用匠心做教育,深耕课程设计、用心打磨体验项目,让孩子在不经意间“自然而然地接受教育”;有人则借研学赚快钱,打着研学旗号、将普通旅游线路简单包装后便推向市场,收费大幅提高,但课程内容缩水、师资存疑等问题令家长防不胜防。
让教育像氧气一样
充盈在旅途每一个角落
在云南大理喜洲古镇的一座百年白族院落里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一张张专注的小脸上。孩子们正围坐在非遗传承人身边,看着老人将棉布缓缓浸入蓝草汁液。随着一次次氧化、浸染,素净的布面上晕开独一无二的纹样,孩子们不禁发出惊叹。原来这是一堂为中小学生量身定制的“非遗美学课”。
“真正好的研学,应该让教育像氧气一样,充盈在旅途的每一个角落。”这场研学的组织者田莎娜,道出了她对行业的理解。这位毕业于视觉传达设计专业的“90后”姑娘,因一次义工经历与研学结缘,从此深耕研学旅游行业。为了设计出一条有“浸润感”的线路,她会提前两三个月实地踩点,站在孩子的视角审视每一个细节:餐厅口味是否合适?酒店楼梯有无安全隐患?老师傅能否用孩子听得懂的语言讲清非遗传承的故事?
“我们从不刻意强调‘边学边玩’。”田莎娜说,当孩子主动凑过来问“同样的染料,为什么染出的颜色不一样”时,教育就已经产生了。她把白族“三道茶”文化转化为品悟人生的互动游戏,将苍山植被知识编成“植物寻宝”的闯关任务。在她看来,好的研学不是单纯灌输知识,而是给孩子一把钥匙,让他们自己去打开认识世界的大门。
来自北京的马女士对这种“浸润式”教育理念称赞不已。2025年6月,她带孩子去上海自然博物馆研学时,讲解老师蹲下身子,挨个询问“喜欢老师怎么称呼你”,瞬间拉近了与孩子的距离;人手一本的专属任务书,主线任务各不相同,引导亲子携手完成。讲解古生物时,老师将“霸王龙的牙齿”比作“切牛排的刀”,生动形象;一旦发现孩子面露疑惑,便立刻换种方式讲解,耐心十足。更令马女士触动的是,这位循循善诱的老师,竟是机构特聘的在职小学科学教师。
课程内容缩水 师资注水
警惕“研学”套路
当优质机构在用心打磨课程时,一些研学商家却用精心设计的套路,收割家长的信任。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10余家不同主题的研学机构,并采访了10余组有相关研学经历的家庭后发现,其套路大致有三类:
一是课程内容缩水。郊区土坡摇身变为“地质科考专业试验点”,在园区水池钓鱼被美化成“自然生存技能训练”。
二是给师资注水。在记者调查的10余家机构中,近四分之一的机构在宣传页上醒目地标注着“专家教授带队”“非遗传承人亲授”等字样,但当记者追问具体姓名、单位时,有个别客服便以“要看档期安排”等话术搪塞,无法提供有效证明。
三是制造焦虑诱导交费。记者咨询时,有机构要求先加私人聊天方式,用精美的照片和“马上开营,名额紧张”的话术营造紧迫感、制造焦虑,还有个别机构宣称“直接付款可享专属优惠”,诱导家长私下转账付款。
马女士就因此吃过亏。2026年6月,她被某机构“自然博物馆官方导师”的宣传吸引,扫码支付了360元。结果所谓的“资深导师”讲解晦涩难懂,全程照本宣科,更因步伐过快导致她和孩子几度跟丢。在忍受了半小时后,马女士愤而离场并要求退款,却只换来客服冷漠地回复:“您自行离开就行,讲解已经开始了,老师费用已经结算了。”
来自吉林长春的乔女士花费15630元为孩子报名了“草原研学营”。宣传中“马背教学、星空观测、牧场生活体验、化石寻找”等项目,在现实中缩水为“十分钟牵马溜达”和“抬头看天”,“牧场生活”是看景区演员表演,“化石寻找”竟是蹲在所谓的“沙坑”里摆拍。后续,经多方沟通,乔女士收到1万元退费。
师资决定研学品质
也是乱象最聚集的环节
记者在调查中发现,师资水平是区分研学优劣的标尺,也是乱象最聚集的环节。部分研学营的“带队老师”实为兼职的在校大学生,他们既无导游证也无教师资格证,更缺乏系统的学科知识和应急救护能力。
记者在相关平台看到不少研学兼职招聘,便以“持有相关证书”为由应聘,两天后即接到面试电话。
面试流程十分简单:自我介绍、怎样看待研学工作、一道即兴情境题——“如果要带一群小学生去某地研学,你如何讲解当地某著名景点”。记者借用AI(人工智能)生成一段颇为专业的回答,对方随即表示面试通过,一天工资90元。整个面试过程,对方没有核实相关证件,只是反复强调“根据机构现成的稿子讲解,拍照记录孩子们的旅游花絮,最重要的是看好孩子,别出安全事故”。
更有一些机构将带队工作外包。当记者咨询“在校生带队如何保证专业性”时,有机构以“经过统一培训并通过考核”回应,但对于培训考核的具体标准却含糊其词。
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正规研学机构对师资与安全保障有着严苛的标准。田莎娜告诉记者,她所在的机构,一个标准研学团会配置一位艺术老师、一名营长和一位摄影师。艺术老师负责课程的专业讲解,必须持有教师资格证;营长相当于“生活管家”,负责风土人情介绍和吃住行统筹;摄影师负责记录旅途中的惊喜瞬间。此外,机构与正规旅行社合作,家长报名后签订三方合同,旅行社、机构、家长各持一份,明确各方权责。
“研学的核心是教育,安全是底线,在一定程度上,师资决定了研学旅游的品质。”田莎娜说,正规的研学导师上岗前,除了必须具备相关资质,还需要经过至少一个月的岗前培训,涵盖儿童心理沟通技巧、课程讲解演练、突发事件应急处置等多个方面。上岗前还要通过三次以上的实地带团考核,才能正式开展研学指导工作。
研学旅行“游而不学”构成欺诈吗?
法院:退一赔三
2023年7月,郭女士为其13岁的女儿小静报名参加了A旅游公司组织的清华北大游学营,费用为5480元,时间为7月10日至7月15日。郭女士与A旅游公司签订了合同。A旅游公司发出的《家长须知》里,载明了该游学营是由北京大学“专攻北大”课题组、北京某旅行社、北京大学及清华大学权威专家学者共同研究的研学方案,活动中有北大清华学长学姐全程陪伴、建立常态化联系的安排。
根据活动安排,第二天上午行程为“游览清华北大校园”“清北学霸随队”。然而,实际行程中,A旅游公司取消了清华大学、北京大学、故宫等游学点。
郭女士认为,A旅游公司在没有事先通知的情况下擅改行程,违背了该游学方案的核心价值,同时对于“同行学长学姐是否为清华北大学霸”这个疑问,A旅游公司一直未予回复与证明。郭女士认为,A旅游公司虚假宣传,构成消费欺诈,遂诉至法院,请求判令A旅游公司退还报名费5480元,并赔偿报名费用的三倍16440元。
对此,A旅游公司抗辩称,更换清北行程是因为有其他研学机构被发现违规预约,高校停止研学团队的正常申请,导致预约失败,属客观原因。改变故宫行程则是因为当天故宫发布高温限流政策,主办方从孩子安全考虑,采取了人流较少的天坛景点替代。
深圳罗湖区法院审理认为,本案为旅游合同纠纷。双方签订合同,郭女士向A旅游公司支付游学营费用,A旅游公司应当按照约定提供相应游学服务。游学旅行本质上是旅游形式,属于消费者为生活消费而接受服务,因此郭女士可援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维护其自身合法权益。
关于A旅游公司是否存在欺诈行为。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,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服务的信息应当真实、全面,不得作虚假或引人误会的宣传;若消费者有疑问,应当作出真实、明确的答复;经营者提供的服务有欺诈行为的,应按消费者要求增加赔偿其受到的损失,增加赔偿的金额为消费者购买商品的价款或接受服务费用的三倍。
该案中,A旅游公司称该游学营是与北京大学“专攻北大”课题组、北京大学及清华大学权威专家学者等共同研究的研学方案,此宣传信息无从佐证;其次,“游览清华北大校园”是郭女士选择研学机构的重要考量因素,A旅游公司未按约定预约进入北大、清华参观,是A旅游公司本身的过错所致,并且取消行程时,未曾与郭女士协商,也未作解释说明;最后,关于郭女士对宣传信息中“同行的清北学长学姐”是否是清北学生的质疑,A旅游公司未正面回复。
法院认为,A旅游公司存在虚假宣传,诱使郭女士作出错误表示而签订并履行“清北游学”的消费合同,其擅自修改游学服务行程、取消合同约定景点,均构成欺诈行为。为此,法院认定A旅游公司的行为构成消费欺诈,应向郭女士退还报名费5480元,并支付三倍赔偿金16440元。
研学旅行 这些“坑”该咋避?
研学旅行中遇到货不对板、食宿安全、侵权行为时,如何维护自身合法权益?请收好这份避“坑”指南。
服务内容货不对板
旅行社应承担何种责任?
小丁报名参加了某旅行社组织的出访交流等研学游活动,费用总计36500元。因认为旅行社宣传和承诺的学习、调研等活动均未实现,且在机票、行程等方面亦严重不符,故以旅行社构成欺诈诉至法院,要求其承担退款及三倍赔偿责任。
法院经审理认为,双方签订国际出访交流协议(学生专用),形成了旅游服务合同关系,且合同中明确载明为“亲子团”,不适用旅行社发放的国际交流使团环球出访图鉴的宣传内容;旅行社在合同签订前存在宣传不当,在履行过程中存在未履行深度交流及研学活动义务、游览路线变更造成路途耗时长、旅游服务标准降低等违约情形,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,但不应认定其构成欺诈。综合考虑合同履行前后的各种因素及旅行社的支出成本,法院判决旅行社应退还小丁18250元,驳回小丁的其他诉讼请求。
法官提醒:
消费者被宣传吸引签订旅游服务合同前,应仔细阅读合同条款,对条款内容与宣传内容不一致的,及时指出或提出异议,明确合同内容,保护自身权益。
供应标准良莠不齐
食宿安全如何保障?
某游学活动承办企业选任的餐饮供应企业存在厨师不稳定、饭菜质量差、不卫生等问题,就餐学生在馒头中吃出老鼠屎,游学企业遂以提供餐饮服务的质量不符合约定标准为由,未予支付合同尾款,引发纠纷。
法院经审理认为,两公司签订的游学合作协议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,且不违反法律、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,应属合法有效,双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义务。根据双方约定,游学期间费用为每人每天100元人民币,伙食标准明确要符合人体健康相关要求,若因供餐企业原因造成安全或服务质量问题,责任由供餐企业承担,情节严重的承办企业将不支付费用。本案中,供餐企业提供的食物不卫生,属于可能损害学生生命健康安全的严重情形,故活动承办企业有权按约定不予支付合同尾款。
法官提醒:
研学活动主办方和承办方,应科学提高服务单位的选任门槛,在确定服务保障企业前做足资格审查和尽职调查工作,并在确定服务主体后及时向家长学生披露主体经营情况、履约能力及相关标准,确保信息对称、监督得当;研学游供应企业应严格落实《研学旅行服务规范》国家标准要求,做好学员安全教育和防控工作;学生家长应加强对主办方选任、服务供应质量等重点情况的关注,通过合理行使监督权、知情权,维护学生“研学游”安全。
诈骗“陷阱”套路多样
活动真实性如何分辨?
被告人小丽冒用某公司举办的“ACT青少年英语实用能力交流展示”组委会名义,虚构美国ACT总部联合上述组委会组织美国行夏令营活动的事实,与两名家长签订协议,骗取6.66万元,被检察院以合同诈骗罪提起公诉。
法院经审理认为,被告人小丽以非法占有为目的,在签订、履行合同过程中,骗取当事人财物,数额较大,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,应予惩处。检察院指控被告人小丽犯合同诈骗罪的事实清楚,证据确凿,指控罪名成立,故以合同诈骗罪依法判处小丽有期徒刑一年五个月,罚金人民币一万五千元。
法官提醒:
有关监管部门和行业自治组织应加大联合执法和源头治理力度,严格研学行业企业资格准入,合力严打“无资质办学”;学校应加强对合作企业的资质审查和内部监管,坚决防治“微腐败”行为制约研学旅游“大环境”健康发展;学生家长应注重对办学机构、活动项目、牵线个人等重点信息的审核,尽量通过官方正规渠道购买研学旅游服务,避免误入诈骗“陷阱”遭受财产损失。
